什么是艺术？

    直到20世纪前半叶，“什么是艺术？”仍是一个本体论的问题。它以普世的方式在人类的艺术和艺术形式背后寻找着绝对的真理。不过，到了20世纪后半叶，这一信条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什么是艺术？”不再完全是本体论的问题，也不再以寻找艺术作品内在价值的各种定义为中心。这一问题逐渐变为寻找始于艺术作品外在价值的各种定义。它也不再寻求绝对的真理，而是寻找一种可以得到认同的真理。这种真理完全不具备普遍意义。

    在艺术的基本理论当中，艺术价值是通过艺术世界体系内，相互协调的过程形成的，在这个过程中，艺术家、艺术机构和艺术世界的大众相互交流。这一协调过程与历史和文化均有联系。在此架构中，定义只不过是某种意见，它们试图在一种特定文化的艺术世界里为各种观点提供一个框架。艺术家权衡这些定义，并调整他们的艺术表达方式，对他们从事创作的艺术环境做出反应，以适应当地文化，从而使艺术具备了一种独特的地域色彩。

    既然“什么是艺术？”不再具有本体论的真理也不再反映艺术作品的内在价值，这个问题的定义已经超出在一个特定文化里寻求艺术共识的涵义。也正因为如此，我看到辨识亚洲艺术的新契机。

    迄今为止，很少有人（如果有的话）在东南亚的地域背景中提出 “什么是艺术？”的问题。这或许是因为这个问题将使得研究进入美学领域—一种在西方社会已发展了两个多世纪的美的哲学，而如今更因为其复杂性而不再流行—美学还经常被看作是具有西方意识的思想，而与西方之外的文化无关。在此，我对此观点有所保留，最重要的也是最容易被人们忽视的，恰恰是因为区域的美学本身也经历着发展。

    在亚洲，对艺术的理解依赖于对艺术知识的掌握。因此，亚洲国家的艺术通常都局限于少量的人群，参与人数完全依赖艺术知识所传播的范围。通过艺术史架构辨识亚洲现代艺术发展的努力，基本上就是在这个架构内，发展地区性的艺术内容。我认为它的目的是要减少这种知识中外来的特性，以便使它更能被亚洲特定文化或社会所接受。以“什么是艺术？”为中心的思考，与这一目的相吻合。

    这样的思考模式能够在任何一个亚洲的特定文化或社会当中，找到建立和扩展这种认识的共同基础。“什么是艺术？”是最基本的问题，它的答案将仰赖各个亚洲地区社会内部，对艺术的共同理解。如果这种理解能够成为探索艺术作品价值的基本架构，我们将能够想象任何亚洲文化当中艺术的浩瀚无边。

    在辨识亚洲现代艺术的过程中，现代艺术的历史可以说是发展最为成熟的工具。现代艺术可以定义为是西方意识的艺术在亚洲的出现，同时也是这一时期当代艺术在亚洲的出现。

    在东南亚，在艺术史架构下对现代艺术发展的讨论，出现在1990年代初所举办的与地区性当代艺术展相关的座谈会、论坛和讲习班中。虽然未明确提及，但其意图是希望更好地了解当代艺术在亚洲国家出现的背景。人们试图探求当代艺术在亚洲，特别是在东南亚的出现，是否有其思想基础，或仅仅如时尚界那样在追随潮流。

    在日本和澳大利亚举办的讲习班和研讨会，正为了理清“亚洲现代主义”的整体概念。这些努力还未得出具体结论，但至少已显现当中一些相互矛盾的问题。亚洲现代主义与现代主义有多相似？它们是否全然不同，抑或包含了相互冲突的概念？当代艺术延生自这两种现代主义，为它提供了基础的亚洲后现代思考的方位是什么？这样的思考是否对现代主义或亚洲现代主义持有批判态度？

    由于亚洲现代主义还没有明确定义和解释，任何有关亚洲当代艺术的说明都必须参照欧美当代艺术的出现而得出答案。随着后现代思维而出现的当代艺术对现代主义的几乎所有方面均表现出一种批判的态度。这种批判态度不仅通过对艺术的思考，而且通过艺术作品的创作体现出来。

    认为亚洲和欧美当代艺术同时出现的想法，同如何运用艺术史架构的问题有关。这就是我要在本文讨论的内容。

    现代主义作为拥有普世价值的规范式理想主义，在西方社会内外均有极大影响力。目前，针对现代主义在西方以外的影响，主要对普世主义，即现代主义的基本前提—被假定拥有普世意义的现代主义组成部分—提出批判，实际上是西方文化发展过程中的基本概念。

    与此同时，对西方内部现代主义的思考则引发了复杂的辩论。这些观点不仅对现代主义持批判态度，更解构了现代主义背后的线性历史。存在于这一线性历史中的所有意识形态，都被视为现代主义诞生的基础。这些观点构成据存在主义内涵的理性陈述。

    起初，现代和后现代主义所引发的诸多争论，被看作是源自现代主义在西方社会内部所造成的冲击。这个观点可以延伸至当代艺术。从艺术创作的趋势，我们可清楚看到当代艺术发展的轨迹，这个发展历程不仅是对现代主义作为一种体制的反应，更是对西方艺术史中，为现代主义奠定基础的各类意识形态和范例的反应。

    因此，在我看来，当代艺术的出现基本上是西方艺术发展当中，一种内部的发展。

    这也就是为什么对亚洲当代艺术的辨识需要批判意识，或者说通过艺术史的框架来研究亚洲现代艺术发展需要批判意识。我并不否定或假定其他从艺术史着手的方法是不正确的，我所提倡的批判意识只不过是希望我们能够采纳艺术史以外的其他多元化的方法。

    多元化方法不仅着眼于差异，更能够容纳共存性。多元化还包括了指明其相似点。然而，多元化中固有的共存性使得对全球文化的思考，一般都专注于寻找不同点，而不去注意相似处。举例说明，对亚洲现代艺术发展的分析大都通过对社会政治问题的研究来寻找不同点，以了解其对艺术的影响。然而，在这种多元性中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相似点”，其实存有它的“不同点”。

    如前所述，在相似点中寻找不同点，需要另外一种方法，也就是去探究“什么是艺术？”这个问题出现之前的种种课题。